2016年1月17日 星期日

【神鬼獵人】:李奧納多.狄卡皮歐的幽魂

  “I ain’t afraid to die anymore. I’d done it already.”
  「我再也不害怕死亡。我已經死過了。」
  以李奧納多.狄卡皮歐(Leonardo DiCarprio)歷年來的經驗來看,【神鬼獵人】(The Revenant)中的這句台詞,約莫能代表大眾對他的觀感,以及他自己的心聲。無論是影片行銷,或是觀眾口碑上,狄卡皮歐近年來的每部片都以他企圖奪下金獎影帝為號召。【全面啟動】(Inception)的焦點被放在導演克里斯多夫.諾蘭(Christopher Nolan)身上;【大亨小傳】(The Great Gatsby)則輸在過度絢麗的視覺場面;【華爾街之狼】(Wolf of Wall Street)的呼聲,則因為片中充斥的粗鄙台詞,而被保守的演藝學院撥到一旁。
        狄卡皮歐每主演一部片(除了昆丁.塔倫提諾(Quentin Tarantino)的【決殺令】(Django Unchained)),觀眾就會把重點聚焦在他有沒有辦法奪下小金人一事上。電影本身的重點,反而容易被這種行銷方式遮掩。在【神鬼獵人】身上,同樣的問題也發生了;許多人對該片的注意,都來自對狄卡皮歐的奪獎期待,卻忽略了該片所要呈現的故事。如果你知道,【神鬼獵人】的導演是拍過【鳥人】(Birdman)的亞利安卓.剛札雷.伊納利圖(Alejandro G. Inarritu),那就不該抱怨【神鬼獵人】一點都沒有"故事情節"了吧?光是我踏出戲院的那刻,就聽到身邊不斷響起無厘頭謾罵聲,有些在抱怨整部片讓他們不知所云,有些則是戲謔地說整部片只有熊才會演戲。嗯台灣主流觀眾的素質大概永遠不會進步。

  【神鬼獵人】又是另一部號稱改編自真實事件的電影,但其實該片的靈感來源主要是來自敘述同一事件的同名原著小說。狄卡皮歐飾演的獵人休.葛拉斯(Hugh Glass)受雇為商隊的嚮導,在路易斯安那荒原獵取毛皮。葛拉斯意外遭到棕熊的攻擊;儘管他擊殺了棕熊,卻也遍體鱗傷。商隊隊長要求兩名組員留下來照顧葛拉斯,但組員卻故意將葛拉斯留在冰天雪地的森林間等死,並在他面前殺死他的兒子。背負強烈求生意志的葛拉斯,便拖著傷體,徒步跨越上百英哩的荒原,企圖對遺棄他的組員展開復仇。這是十九世紀發生的真實事件,也被改拍成不同的電影過。一向鍾情於執著角色的狄卡皮歐,當然適合演出葛拉斯一角。片中背叛葛拉斯的組員費茲傑羅(Fitzgerald),則由湯姆.哈迪(Tom Hardy)飾演。上次兩人合作,是在2010的【全面啟動】。五年過去,哈迪現在也成為一線演員,演技上和狄卡皮歐自然能激起更大的火花。

  片名中的revenant,英文的意思是歸來的死靈。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葛拉斯,就像從地府歸來的冤魂。即便葛拉斯的身體還活著,但他心中的某種部份,早已隨著他的兒子一同消失。他的台詞並不多,觀眾比較常聽見的,反而是葛拉斯的呼吸聲。呼吸,在【神鬼獵人】中帶有強烈的意義。它代表了生命,是活著的證明。從葛拉斯對兒子的教誨,到片中他對過去的回憶,呼吸聲都無所不在。導演將葛拉斯營造成早已不屬於人間的角色:無論是對他自己,或是對其他角色而言,葛拉斯的存在都像是揮之不去的過往夢魘。對主動被棄他的費茲傑羅而言,葛拉斯只不過是手上的另外一條人命。對被迫遺棄葛拉斯的布理傑(Jim Bridger)來說,葛拉斯則代表良心的譴責。無論費茲傑羅如何遊說,葛拉斯永遠都是他無法抹滅的罪惡感來源。對葛拉斯本身,自己的存活是他走下去的目的,卻也是痛苦的來源。妻兒幽魂在他的幻覺中出現,似乎在對他招手,要他活下去,卻也同時折磨著葛拉斯;他清楚知道,妻兒只存在於夢中;睜開眼後的現實,只有殘酷。但,他也得為了妻兒而繼續活著。

  當印地安人響導對葛拉斯提及他身體的腐敗,或是在葛拉斯披著毛皮嚼食生肉時,我們都能感受到他對生存所付出的意志;在這點,狄卡皮歐的演技更是功不可沒。葛拉斯被狄卡皮歐演得淋漓盡致;【神鬼獵人】沒有【華爾街之狼】的連珠炮尖酸台詞,取而代之的則是沉默與眼神。比起用台詞詮釋自己的角色,身體語言要來得難的多了。沒有人能否定狄卡皮歐演出葛拉斯時付出的體力與心力。【神鬼獵人】中的好幾場戲,都與克利斯汀.貝爾主演的【搶救黎明】(Rescue Dawn)十分類似;沒有台詞的演員,只能靠著自我與自然的互動,來展現角色的內心想法,以及加諸在他們身上的苦難。

  相對於葛拉斯的沉默,費茲傑羅則完全相反。湯姆.哈迪飾演的費茲傑羅是個毫無良心的人物。觀眾在電影一開頭,就能從費茲傑羅的滿口抱怨中,察覺他的反派氣息。和葛拉斯相同的是,費茲傑羅也充滿求生意志──但他願意踩在別人的屍體上。哈迪這次不以壯碩的身材戲份取勝,而是用滔滔不絕的小人台詞對上狄卡皮歐的沉默。難得這次他沒用上班恩(Bane)的嗓音;最近他在其他片子裡似乎都免不了用上一些班恩式的詭異腔調。

  如果說伊納利圖的上一部電影【鳥人】是劇場式的作品,【神鬼獵人】則是仰賴影像與沉默的山水畫。這種形容方式可能會讓人想到【聶隱娘】,不過以娛樂性來說,【神鬼獵人】還是多了點商業片的規模。【鳥人】利用麥可.基頓(Michael Keaton)的鳥人幻覺與旁白來敘述他的自我矛盾,【神鬼獵人】則透過葛拉斯的幻覺詮釋他的渴望與詛咒。影片最後,葛拉斯復仇成功,也回到人類世界,但他的心智還能撐得下去嗎?狄卡皮歐的眼神與呼吸聲,代表亡魂的生存。他曾為家人而活,又為了復仇而活;但當妻兒與仇人都已步入黃泉,他又該為何而活?片名中的幽魂,在此被下了深層晦暗的註解。



圖片來源:Wikiped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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