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3月10日 星期四

【人造意識】:奧斯卡最佳特效獎光環下的人性詭辯

  科幻片最歷久不衰的其中一個主題,就是人造生物。透過自己的力量打造完美的生物,賦予它人類的外型,再要它順著創造者的意圖行動──在許多文化的創世神話中,人類都是如此被神明製造出來的。接著,人類又想扮演神的角色,製作與自身相似的形體,以及靈魂;機器人的概念應運而生。機器人與人類創造主間的關係,無論是互益或敵對,都能為故事中強烈的戲劇效果,以及不同的哲學反思。無論是【魔鬼終結者】(Terminator)的天網(Skynet),或是【2001太空漫遊】(2001: A Space Odyssey)中的哈爾(HAL9000),或是【普羅米修斯】(Prometheus)中的大衛(David),都屬於對創造者本身產生不信任,並採取不同手段應對人類的人工智能角色。這些機器人和電腦角色儘管對人類的生理狀態有透徹的理解,對心理的認知,卻不比人類好到哪去。2015年的【人造意識】(Ex Machina),則把人類對自我的理解,透過擬真機器人的實驗搬上檯面。以獨立電影來說,它的成就相當可圈可點;不只在各大影展廣受好評,這次奧斯卡還打敗了狂掃所有技術獎項的【瘋狂麥斯:憤怒道】(Mad Max: Fury Road),拿下最佳視覺特效獎。比起其他競爭者來說,【人造意識】的特效並不怎麼閃亮,走的是細膩的設計方向。然而故事中最吸引的片段,則是對機器是否理解人性這點提出疑問。



  整部【人造意識】其實延伸了知名的「圖林測試」(Turing Test)。看過【模仿遊戲】(Imitation Game)的觀眾,會知道亞倫.圖林(Alan Turing)設計這測驗的緣由,是為了解開機器是否能展現真正的智慧,而不只是模仿人類反應。片中只有三名主要演員。奧斯卡.艾薩克(Oscar Isaacs)飾演的富翁奈森.貝特曼開發出了全新的擬真機器人伊娃(Eva,由艾莉西亞.維肯特飾演),並要求手下的程式工程師凱勒.史密斯(Caleb Smith,由多姆納爾.格里森演出)對其施予圖林測試,以便判斷伊娃是否能表現出真實的人類情感。劇情由三名角色的互動組成。奈森儘管表面上在等待凱勒評估伊娃的表現,卻是幕後操縱兩人互動的主要實驗者。觀眾則跟隨凱勒的角度,觀察伊娃,這名有著人類臉孔,卻也擁有異樣機械身體的人工女孩。儘管對觀眾與凱勒而言,伊娃是玻璃後的機械生物。儘管有著人類的行為模式,她金屬化的軀幹在一開始卻讓我們無法對她展現同理心。然而,同理心在電影中卻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。三名角色是否對彼此展現了足夠的人類情感?抑或是機器人反而顯露了比人類還更富有人性的感情?創造者是否能對創造物施予父母般的情誼?

  當然,以目前的科技而言,要我們愛上Siri難如登天。但【人造意識】呈現的,則是與【雲端情人】(Her)相當類似的情感矛盾。當我們愛上了和人類沒有兩樣的電腦,會有什麼樣的問題產生?這話題乍看虛幻,卻可能是在未來二十年即將出現的狀況。當人工智慧的程度達到成熟,與電腦談起感情,是否就不那麼怪異?何況在電影中,伊娃還有能夠模擬人體的機械軀殼,甚至還有性愛的功能,也能感受到對私處的刺激。伴隨著愛所出現的性,是否會對我們對電腦的認知產生改變?這種感情,究竟是不是真的呢?

  但如果【人造意識】只是單純描寫凱勒與伊娃的人機戀,這部片就會落入俗套了。凱勒對伊娃的感情,從一開始極度避免讓自己將她當成活人,到逐漸瓦解心防,甚至願意為她付出,幫助她逃離奈森的掌控,都是傳統為愛沖昏頭的行為舉止。但【人造意識】並不是愛情故事。愛情在電影中扮演的,是用來判斷人性的象徵。機器得作出哪種行為,才能被認可具有真正的情感?身為創造者的奈森,像希臘神話中的米達斯王般打造出完美的女性伊娃,卻又蓄意挑戰她的完美性質,讓一名凡人測試伊娃的人性。從設計者的角度來看,奈森明白伊娃的完美,但這股完美,卻也得奠基於與他人的互動──以及生存的渴望。

  要討論本片的故事核心,就免不了會提到故事的結局,所以沒看過本片的人,就先別繼續讀下去了。奈森的測驗不只要測驗伊娃的情感,還有她的智慧。儘管凱勒認為他與伊娃互相吸引,卻和人們碰上愛情時落入同樣的窠臼:自己要如何得知對方的真正心意呢?對伊娃而言,她必須用上一切手段逃離實驗室。除了利用凱勒與奈森的人性,她還必須利用兩人對她展現的不同情感。伊娃並不是一般科幻故事中,對人心懵懂無知的單純機器人。和人類一樣,她懂得利用情感作為武器。凱勒為她的犧牲,換不回任何回報。他並不是輸給機器的敏捷反應,而是最原始的腦內化學反應。身為創造者的奈森,儘管對伊娃沒有父女般的情感,卻也輸給了自己放入這實驗中的變數:凱勒。依但少了外人這項變因,伊娃自然沒有逃生的方法,但同樣的,奈森想要深究的人工智慧自我認知問題,也得不到解答。

  在特效上,【人造意識】或許不是最經典的科幻片。但它提出的道德與情感論辯,卻不會輸給其他電影。【人造意識】的架構,其實是傳統的家庭片。控制慾極強的父親,打算利用女兒的追求者,來加強自身對女兒的控制;追求者則由一開始的不信任,到與女方陷入熱戀;但真正的危機,卻來自彷彿是個不定時炸彈的女兒。為了掙脫控制,她可以將情感作為武器。對伊娃來說,情感代表了什麼?她是否跳脫了機械的限制,抑或只是跟隨奈森的設定,用盡一切可用的招數,只為逃出監禁?本片特別的點就在這裡:這是一個關於機器人的故事,也是關於人的故事。但如何定義伊娃是人還是機器?當她得到渴求的自由時,又會在留白的結尾作出什麼事?【人造意識】不是一部給觀眾標準答案的電影,而這也是它的魅力所在。



圖片來源:Wikipedi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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