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4月13日 星期三

【書評】《末日之戰》World War Z:活屍末日下的人性衝突

     ‘It goes by many names: “The Crisis,” “The Dark Years,”, “The Walking Plague,” “as well as newer and more “hip” titles such as “World War Z” or “Z War One.”’
  「這事件有很多名稱:『災難』、『黑暗年代』、『行屍病』,還有一些比較新潮的別名,比如說『末日之戰』或『第一次屍戰』。」

  以恐怖片來說,殭屍片經常都是能被大量複製的電影類型。一則簡單好拍,二則從墳墓中破土而出,蹣跚走向活人的死者景象,免不了會掌管理智的神經對我們的大腦發出警告。比起外星怪獸或吸血鬼,殭屍來得更加荒誕無稽,卻又違背常理。它們擁有人類的外型,也曾是活人,卻比其他擁有智慧的傳說怪物更加駭人。在電影拍攝上,殭屍的特殊化妝比怪獸要來得簡單,演員也不需要配戴大量的特殊服裝道具,這也讓殭屍片成為B級恐怖片的首選題材。然而,由喬治.羅密洛(George Romero)拍攝的殭屍系列電影(第一部是《活死人之夜》(Night of the Living Dead)),卻開始將活屍片賦予新的社會諷刺意義。無論是在逃難中泯滅人性的難民,或如同現代人逛街般在購物商場漫無目的行走的活屍,都被羅密洛賦予了不同的隱喻。近年來的漫畫改編影集《陰屍路》(Walking Dead),也在殭屍故事中發展人性元素,讓故事賣點不再是血腥與噁心,轉而專注在人們在末世求生時所展露的心態。由美國作家麥斯.布魯克斯(Max Brooks)所著的《末日之戰》(World War Z)則對殭屍題材作品,以及當代的社會狀況作出尖銳的諷刺與批評;除了對殭屍題材作出致敬,布魯克斯也透過人類與殭屍間的戰爭,抨擊政府為了私利掩蓋真相的狀況,以及大眾在面臨災難時的自私或利他心理。




  儘管主打殭屍主題,《末日之戰》其實是一本社會諷刺小說──千萬別因為看到諷刺小說這詞,就覺得他是教課書類的讀物。布魯克斯在撰寫本書時,是以模擬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老兵回憶錄方式,寫出一個設定在殭屍戰爭結束後十年,聯合國調查員對世界各地的生還者作出的訪談錄。《末日之戰》出版於2006年,當時的美國社會還籠罩在後911時期的氣氛下;大眾對戰爭感到疲勞,也對政府保有一定程度的不信任,國內外各種批評布希政權的聲浪接踵而起。布魯克斯不只抨擊了各國政府的自私行為,也透過殭屍主題,仔細剖析傳染病防治問題、國際器官黑市、甚至是藥物安全與大眾資訊流通的關聯。光看到本書的題材與封面,一般讀者完全不可能想到,一本以殭屍作為主題的小說居然會包含如此廣泛的題材。然而,這就是《末日之戰》最令人拍案叫絕的優點:透過對不同現實主題的敘述,讓書中的殭屍戰爭讀起來令人更為不寒而慄。

  《末日之戰》的敘事方式,是透過聯合國調查員的訪談,讓全球各地不同的倖存者以自身角度講述戰爭始末,並非透過單一主角檢視整場事件。布魯克斯在序章也透過調查員說明,這故事屬於所有經歷過災難的人們,而不屬於任何單一個人。故事由戰爭開始前的警訊期開始,敘述從中國發生的不明傳染病,在被政府打壓消息的情況下,透過非法移民與器官黑市逐漸蔓延至全世界;等到全世界明白傳染病的存在時,病原體已擴散到全球不同國家。死者數目不斷增加,受感染的屍體卻又會起身攻擊一般人。難民潮有些亟欲湧入他國,有些則被祖國強制鎮壓。各國政府也用上不同的極端手段,企圖阻止活屍以及難民的入侵:以色列進行鎖國,巴基斯坦與伊朗陷入核戰,中國也陷入國家分裂世界陷入極大的混亂。這段過程,讀者會從官僚的角度看到政府為何使用極端政策,也會從被迫執行命令的士兵眼中看到不忍與責任感間的矛盾,以及民眾眼中的恐懼,和對政府的不信任。而扭轉戰爭局勢的,卻是南非主導的隔離計畫,將政府選擇的特定人士與中央政府護送至安全地帶,並將軍力全面用於守護這批人;至於一般民眾,則會被留置在原處,任憑活屍宰割。原本應該負起保護人民責任的政府,卻在危難時刻背棄了所有國民。殭屍之戰的結尾,是由人類獲勝;但活下來的人,對彼此會抱持何種態度?

  《末日之戰》中的生還者,有些帶著悔恨,有些樂觀,有些則對過去聳肩,不對自己做過的事抱持一絲懊悔。被迫拋下民眾的士兵,終生對沒能救出的人感到愧疚。戰爭開始前製造輿論混淆視聽的藥廠老闆,在製造偽解藥而大賺一筆後,卻對此毫無歉意。人性的堅強與黑暗,在末日來臨時一覽無遺。牆外呻吟的殭屍,卻不比身邊心懷內鬼的人類來的可怕。故事中的許多生還者,儘管逃離了殭屍,卻無法逃離對自身行為的恨。人類欺瞞自己的族群,而差點死在殭屍手上;最後也是透過團結,擊退殭屍的威脅。但故事並沒有完美的句點。當人類將殭屍列入好比天花的過往威脅,是否又會遺忘過去的教訓,讓新的世代碰上全新的災難?布魯克斯筆下的數名角色,都對此感到憂心。在殭屍戰爭中存活,是否只意味自己將面臨下一波浩劫?當災難人禍雙至,我們該相信政府,還是自己?

  透過《末日之戰》,布魯克斯不只批判了各國政府,也以當年的SARS為靈感來源,描寫社會對大型傳染病的心態與應變方式。《末日之戰》的中心元素,代表後911時期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,也嚴重抨擊為了私利而罔顧人命的掌權者。書中透過政府衛生部官員、藥廠老闆、以及購買藥物的一般民眾三方,對官商勾結的政策,以及從該政策衍生出的錯誤輿論,做出尖銳的對比。一個願打,一個願挨的態度,不只導致疫情擴大,也讓大眾陷入更嚴重的恐慌。史蒂芬.索德柏(Steven Soderbergh)拍攝的《全境擴散》(Contagion)也討論了雷同的題材;比起本書的電影版,《全境擴散》還更來的像無殭屍版的《末日之戰》。本書在2013年曾拍攝真人電影版,由布萊德.彼特主演(Brad Pitt)。開場戲在蘇格蘭的格拉斯哥市區拍攝,當時我正在當地念研究所,每天下午都跑去看劇組封街拍戲。看到自己最愛的一本書在眼前被翻拍,著實帶來強烈的滿足感。可惜的是,電影為了商業性,刪減修改了書中的大量政治描寫,特別是對於中國的諷刺篇章。書中的中國,在一開始為了打壓殭屍的消息,假造了台獨危機,讓全球媒體聚焦在台灣海峽間的戰事,而沒有注意到四川傳出的屍變。在結尾,中國政府也在難民與殭屍的壓力下崩盤。如此尖酸刻薄的情節,自然不可能在全球銀幕上出現。也因此,電影版的《末日之戰》儘管票房亮麗,劇情上卻少了原著的深度。《末日之戰》帶給讀者的不是教條式的批評,而是在驚悚的殭屍浪潮中,檢視社會本身的陋習。書中的全球社會,因為不信任而崩盤;那現實中的我們呢?



圖片來源:World War Z官方faceboo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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