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

《第九禁區》District 9:飛碟下的殘酷種族歧視寓言

  試想以下的畫面:城市籠罩在幅員寬廣的陰影下。無論在城市裡的哪個角落,只要一抬頭,就會看見漂浮在天空中的巨型飛碟。飛碟上毫無燈光,也沒發出聲響。日復一日,飛碟盤旋在天空,直到你習慣它的存在。這是南非導演尼爾.布隆坎普(Neill Blomkamp)在2009年的作品《第九禁區》(District 9)中最知名的場景。在許多早已落入俗套的科幻片情節中,當巨大太空船出現在人類城市上空時,免不了都是大型動作場面的開端(今年暑期會上演的《ID4星際終結者2:星際重生》(Independence Day 2: Resurgence)與其前作是這類電影的典型)。打從英國作家H.G.威爾斯(H.G.Wells)出版《世界大戰》(War of the Worlds)以來,外星人入侵的戲碼就成為科幻作品中不可或缺,但又經常被濫用的橋段。異族入侵情節原本就含有對殖民主義的恐懼,也是讓片中角色團結一致的好理由。但布隆坎普不吃那一套。想看外星人大軍傾巢而出?或城市被大型雷射炮或蟲洞破壞的災難?還是外星怪物被英勇的人類士兵打敗?《第九禁區》通通沒有!片中的外星來客與人類角色的立場,對比起其他科幻片來,則完全相反。這是一個關於難民,與不歡迎他們的新世界的故事。透過受到不平等待遇的外星人,布隆坎普在片中尖銳影射出南非當年的黑白種族隔離政策。漂浮在約翰尼斯堡上空的太空船,並非入侵者的武器,而是落難者的方舟。然而抵達異鄉的難民,得到的並非同情,而是歧視與不解。布隆坎普也透過混合偽紀錄片與傳統敘事形式,讓電影散發出獨特的真實感。《第九禁區》也受到奧斯卡四項提名,包括最佳影片、最佳改編劇本、最佳視覺特效、以及最佳剪輯。對當年還是新手導演的布隆坎普來說,這無疑是成功的第一步。



  《第九禁區》的劇情發生在南非的約翰尼斯堡。一台大型飛碟於1982年出現在約翰尼斯堡上空,當調查小組進入飛碟時,卻發現上頭載滿成千上萬的外星難民。由於外星人外型類似巨型甲殼類生物,因此被稱為「蝦人」(prawns,中文其實也可以翻成蝦仁,片中的這種稱呼本來就有歧視意味)。南非政府將外星人安置在「第九禁區」,將他們與民眾隔離開來。但二十多年過去,大眾對外星訪客的驚訝與興趣早已消失,心態早已被不耐與嫌惡取代。儘管蝦人們無意攻擊人類,但外型醜陋的他們卻無法融入社會,隨之而來的各種社會問題更是讓民眾對蝦人感到厭惡。要求趕走外星人的抗議聲浪不斷興起,當地的各種黑幫也向蝦人們以生活物資交換外星軍火;儘管人類無法使用外星人的武器,卻依然造成不少民間衝突。因此,南非政府雇用了私人軍事承包商MNUMultinational United,國際聯盟),來將外星難民強制搬遷到新的隔離區。在一次意外中,負責居民搬遷工作的官僚人員維克斯(Wikus van de Merwe,夏托.寇普利飾演(Sharlto Copley))接觸到不知名的外星液體,導致身體產生異變,也讓他成為政府追緝的對象。維克斯的希望,被放在一名被人類稱為克里斯多夫.強森(Christopher Johnson)的蝦人身上。克里斯多夫原本就計畫要重啟飛碟離開地球,於是維克斯與他達成協議:克里斯多夫讓維克斯復原,維克斯則幫助他找到修好飛碟的關鍵──也就是被政府扣押的外星液體。兩人與克里斯多夫的孩子接著在政府追殺下,尋找能夠解救彼此的方法。

  與同年上映的《阿凡達》(Avatar)相同的是,片中的外星人都打破傳統觀念,扮演了受害者。觀眾反而得把同族的人類視為反派,用不同的眼光審視我們扮演的角色。蝦人們儘管外型醜陋,卻不對人類造成實際威脅;南非居民厭惡他們的原因,都是在於對方的外表,以及生活習性。電影開頭的偽紀錄片橋段中,包含了許多對當地學者與居民的訪談。市民的歧見,主因不外乎是覺得對方身為異類,卻又肆無忌憚地在約翰尼斯堡郊區走動,排外心理使他們感到不安與恐懼──即便蝦人並未攻擊任何民眾。布隆坎普將南非當年對黑人的歧視心理以及隔離政策,毫不留情地透過大眾對蝦人的待遇展現出來。政府對外星難民的殘忍待遇,以及假藉合法目的,將蝦人們強制驅離到集中營般的隔離區內,也在反映南非當年的種族政策。片中的蝦人與人類心理上並沒有太大的不同,他們有家人,有親情,也有對安定家園的渴求;來到地球並不是他們希望發生的事,但他們無意侵略,只希望有塊能讓他們安住的居所。蝦人的角色,代表了社會上的弱勢族群;無論是有色人種,或是非法移民,都能在蝦人身上找到影子。單只因為外表就厭惡對方?你可能也中了種族歧視的毒。

  主角維克斯也代表了大眾心態。電影一開始的維克斯,是個標準的官僚人員;一板一眼,又墨守成規。對待外星難民時,也不將他們當人看待,將對方的孩子當作小蟲般戲弄,也無視於蝦人們的懇求。在逐漸轉化為蝦人一員的過程中,維克斯的心態也逐漸改變。他並不是一個討喜的人物,卻在失去生理上的人類特徵時,在心理上逐漸蛻變為人類。維克斯並不是英雄;他幫助蝦人的過程,可以被視為自利的行為。如果他沒有經歷意外,對難民們就不可能展現任何憐憫。對他與公眾社會而言,蝦人不是人類,沒有資格享受人權。但對外族的恐懼,隨著維克斯踏入蝦人們備受壓榨的生活環境後,卻慢慢轉為同情。

  《第九禁區》是部殘酷的寓言。藉由被壓迫的蝦人,布隆坎普毫不留情地對種族主義做出強烈批判。設定在現代社會的故事,以及專注在約翰尼斯堡的髒亂街頭畫面,都讓《第九禁區》在視覺上與敘事上散發與其他外星人主題電影不同的氣氛。你我都可能是維克斯,憑藉外表就對他人的本質妄下定論。但歧視本身是否公平?當政府公然剝奪弱勢族群的權利,社會上的主流思想是否會坦然接受?看看南非,以及二戰中的納粹德國,甚或是這幾年的敘利亞難民潮,會發現《第九禁區》的劇情並不虛幻。人人都可能是維克斯,也都可能是蝦人。面對歧視,觀眾們得自行做出判斷。《第九禁區》血淋淋的例子,也還在全球不斷上演。住在台灣的華人觀眾,也千萬別認為片中的事件只會發生在國外;望向你身邊,隱形的種族歧視早已根深蒂固地埋藏在你我心中。試想,還有多少第九禁區會在世上出現?


圖片來源:District 9官方Faceboo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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